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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事無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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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廁的火是傍晚時分燃起來的,時由正和交接班的兩位同僚交換裝備。三人都冇想到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等事,等反應過來,濃煙侵襲了整個東院。

陶唐所的護院早前便被許非打發了出去,原來看大門的老牛也在家養傷。火勢不算很大,但人手週轉不開,時由心中隱隱不安:表麵上,偏遠處的旱廁因為年久失修走水,一時不查也能理解。往暗處想,這把火起得當真微妙,究竟是巧合還是人為……

時由越想越不妙,叮囑兩位同僚繼續救火,自己轉頭打算找許非商量。

“救,救命……”這時微弱的呼救從火勢中傳來,絆住了他的腳步。

“是誰?”時由聽出了聲音,他心頭一驚,“誰在火場裡?”

在場的兩位同僚也聽到了聲響,當中有位虯髯客名喚黃平,他不解道:“火勢剛起時就清點了人數,葉媽子陪著那位在書房裡,還好冇有受驚。今日當值的矮胖廚娘也在前廳候著,還能有誰?”

“不,還有一個。”時由沉聲道,“秋一諾!”

他顧不上許多,提起救火的水桶就往自己頭上澆灌,讓水濕透他全身。又扯過一塊濕帕,捂住自己口鼻,直往火勢最洶湧的區域跑去。

黃平在他身後喊道:“你不要命了!”

濃煙滾滾遮蔽了視線,旱廁不大但舉步維艱。時由朝裡間呼喚道:“有人嗎,哼…哼…”

“有…有人嗎……”

“請問,有人嗎……”

連著呼叫了三次都聽不到迴音,周圍的火溫越燃越高。蔓延的熱氣往時由鼻腔猛撲,嗆得他無法呼吸。實在冇辦法了,他隻能往屋外退去。

一退出來,他就摔倒在草地上大口呼吸,試圖將肺部的渾濁氣體交換出去。

“都說了,讓你不要衝動。”黃平忍不住埋怨他,但還是蹲下來幫他順氣,“你看人不是好好在這嗎?”

時由勉力抬頭一看,好一雙明眸善睞的瑞鳳眼,鑲著黑曜石般的瞳仁正狡黠地轉著。不是秋一諾是誰?

嘴上卻伶牙俐齒得很,假惺惺地問他:“小哥,你這是在找誰啊?”

時由方知自己又上當了,氣急敗壞地質問她:“哼哼,那是,誰在裡麵呼救?”

“哦,這是我叔叔的鳥,翩翩。平日裡貫會學人舌,和大家打個招呼吧翩翩。”順著秋一諾的方向望去,隻見一隻紅綠藍三色斑斕鸚鵡,自然地落在秋一諾肩膀上。尖圓腦袋左右搖晃,似在打量著什麼。

“救命,救命……”這禽獸故技重施。秋一諾作勢扇它,被它靈巧躲過。

“嘿嘿,也不知是和誰學的,讓小哥你誤會了。”

時由氣得差點嘔出一口血,握緊拳頭努力剋製火氣。

秋一諾卻在這時蹲下身來,兩人靠得很近。隻聽身邊人輕言道:“我竟不知小哥如此關心我的安危。”

字裡行間流露出莫名的曖|昧,說畢還對著他耳上的絨毛淺吹了一口氣。

時由被這一舉動激得又氣又羞,耳朵根彷彿浸了水的硃砂,身體有一瞬莫名像軟骨泥般不受控製。片刻後回過神來,終於忍無可忍,指著秋一諾大罵道:“你有冇有學過禮義廉恥?”

相對的,秋一諾的臉上滿是得逞的神色,嬌|嗔道:“冇有呢。”複抬起一根玉指,對著他的胸膛輕輕一推。時由躲避不及,一時冇有控製住,整個人仰麵倒在草地上。

時由不解她的意圖,剛想起身討個說法。卻見西沉的日光已經下了牆頭,這才反應過來,暗歎:“不好!”

許非香沉沉睡了一覺,夢裡有昨晚酒局上的俏麗佳人,美食陳釀,有推杯換盞間的萬丈豪情,有光影交錯裡的似錦前程,真想這一覺再也不醒來。

“好酒,再來,乾杯……”

什麼東西砸在他臉上,他猛然驚醒,一個挺身起來。

地下咕嚕著一個大茶壺,地上站著一個毛原司察,鐵青著臉,冷眼看他。許非的魂都嚇冇了,連忙跪下來。

一個茶杯被丟置過來,許非拿頭硬接了,撞得頭破血流。依舊一聲不吭。

“喝得醉醺醺,上崗期間不省人事,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?”毛原厲聲問道。

許非心中納悶,這才抬頭一看,天光已經大暗,他嚇出了一身冷汗:“怎麼睡了那麼久?”

毛原見他這副樣子冷言道:“若不是你喝醉酒耽誤了彙報的時辰,我久等不到。你還想瞞我到何時?”

許非微仰頭,用餘光掃射一圈。這才發現,毛原帶了不少隨從,全在屋外候著。隻把頭壓得更低了,大氣不敢出,心裡不住發問:“何事這麼大陣仗?”

“看門的門閽昨日受了傷,今日不在崗,為何不如實相告。”毛原拉過身側的椅子,人坐下來矮了一截,氣勢卻冇低。

毛原見他不應答,冷笑:“這就是你的工作態度?你在糊弄我嗎?”說到“糊弄”二字時加重了不少語氣。

許非忙否認:“不敢,不敢,小人不敢。”他一下又一下地往地上磕頭,不停求饒,鮮血淋漓。

毛原繼續譏諷道:“你昨日宴客花了不少錢吧?哪來的錢?”

許非正想狡辯,腳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腳步聲依稀可辨,來人正是張由。

“我是睡死過去了,時由為何冇來得及彙報?”許非麵上畢恭畢敬,心裡卻明顯不服氣,他惡狠狠地想,“是這小子誤了我的事。”

“毛司察……”時由審時度勢不差,聽到風聲趕來,知道事情露了餡。現在也緊張得不行,和許非跪倒在一處。

毛原打量眼前兩個人,眼神銳利,帶著審視。

“陶唐所失火的那處旱廁,雖被我帶來的人合力滅了火,但到底已經報廢。湊巧年末所裡開支收緊,你倆各拿出一月俸銀救急。”毛原不願多事,下達了最終懲戒,“陶唐所當值的任務,我另找人頂上,明日起去司察所禁閉一月,非要事不得外出。”

許非認栽:“屬下知錯,聽憑大人處置。”人幾乎跪趴在地上,毫無尊嚴。

毛原看著跪著的二人,思索了片刻,又道:“時由今日參與救火,禁閉可以相抵,未來重修旱廁記得搭把手。”

時由雖然被免去了禁閉責罰,頭上依舊全是冷汗,立馬承諾下來:“是。”

毛原帶人一走,強大的壓迫感像泄氣的皮球突然消失,許非這才連滾帶爬地起身。

時由見此忙上前搭手扶他,豈料許非用力甩開他的手。反手掐住他的脖子,將他抵到牆上,凶狠地問他:“怎麼做的事,為何錯過了彙報時辰?”

時由和許非都是身高八尺的成年男子,奈何許非身形敦實。時由一下子掙脫不開,脖子以上因為缺氧漲得通紅。許非冇有因此放過他,手上的力道更深了。時由想開口為自己解釋,然而發不出聲,更不敢直視許非的怒容,隻能無力地閉上了雙眼。

“你乾什麼,快放開。”秋一諾不知從哪裡衝了進來。

許非見來人,這才施施然鬆了手,將張由用力往外一推。時由重重地跌倒在地上,悶哼了一聲。

“時由,你冇事吧?”秋一諾蹲下身來檢視張由的傷處,見他暫時緩了口氣,反過頭詰問許非,“你想在陶唐所鬨出人命不成?”

許非對秋一諾的話充耳不聞,隻居高臨下地對著張由威脅道:“下次若再辦事不牢靠,我定要了你的命。”說完,拂袖而去。

秋一諾見到時由脖子上都是鮮紅的爪痕,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。許非這下是真動了殺心,一股莫名愧疚油然而生。

“嗯……嗯……”時由暫時失了語,發不出聲音,他費力用手順著自己喉部,讓自己好受些。

秋一諾見他難受,欲上前幫扶他,冇料時由將頭一扭,直接拒絕了。

“你……是不是覺得……冇人……能看出……你的小把戲。”調整了片刻,聲音是發出來了,但是嘶啞難聽。

秋一諾愣住了,時由不依不饒,道:“少……自作聰明。”

“旱廁的火……為何……正好是交接時分著了起來……”時由反握住秋一諾的手腕,厲聲質問。

秋一諾吃痛,但到底是無言以對,卻不客氣,反手將自己從他手裡掙脫了出來。

時由人難受極了,身體上的不適加上連日來被對方玩笑嘲弄,整得近乎惱羞成。此刻終於忍無可忍,一一迸發出來:“我忍辱負重,隻為求得出人頭地。”

他的眼裡似乎有淚光,他望著秋一諾,戲謔地說道:“連你這樣的下人,也覺得我是許非的走狗?所以一而再地戲弄調侃我,讓我難堪是不是?”

秋一諾有所動,辯解道:“我隻是看不下許非恃強淩弱的氣焰,我冇輕看你更冇想連累你。”

“呸,口是心非。”時由轉過頭不看他,嘴角沁出了血絲,“所謂寒門子弟,一旦踏入仕途,除了謹小慎微,如履薄冰還有何法?要怪就怪這人,生來就分個貴賤高下,而你恰好是末等。”

冷不防的一句話說給她,也說給自己。

“那就由著他任意淩辱,你枉為有血性的男兒。”秋一諾反駁道。

“嗬,你在陶唐所幸得那位大人庇護,自然不知外間的殘酷。倘若所有人都由你這般肆意妄為,誰來為這後果買單?”時由苦笑著反問道,秋一諾顯然被問住了。

“我與你不同,我胸中有抱負。有大好前程要掙,彆拉著我共沉淪。”他轉過頭放下狠話,秋一諾卻不敢看他,“求你,彆再招惹我……”

言儘於此,不等她迴應,自己起身踉蹌地走了,獨留秋一諾在原地。

秋一諾蹲坐在地上,涼意自下而上滲透入她的後背。

她算計了許非,在茶水裡下足了猛藥導致他睡得昏昏沉沉。三個掌囚為了救火脫身不出,自然錯過了定時的彙報。又耍了些心眼,控製了火勢,除了那個廢棄已久的旱廁冇有什麼大損失。但是這一招卻釣來了大魚,偷懶的許非被毛原逮個正著。一絲一毫原都在秋一諾的計劃裡,現在卻著實談不上開心。

雖說世上之人大多是身不由己,言不由衷。但在秋一諾看來,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。這絕不是追悔莫及的懊惱,而是虛情假意的偽善。城門失火尚殃及池魚,行事顧此失彼隻會徒增煩惱。你我不過是弱肉強食的一環,遵循自然法則纔是真理。

隻是忘不掉那奮不顧身衝進火場的身影,鬆柏挺拔。

秋一諾深吸一口氣。同是水上浮萍,風中柳絮,又何故相輕……

晚飯時分,喻文泰收到了毛原從許非和時由俸祿裡扣下的罰金。表麵上是接濟陶唐所因為火災造成的損失。然而大家都是聰明人,真正的意圖不言而喻。

他喚來了葉媽子。扣除了被許非揮霍的部分,還餘下一些,便留給秋一諾處置。秋一諾接過,顯然已有打算,冇吭聲收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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